壳中之舟 > 正文 作者: J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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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何流舟是个奇怪的人——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身为女孩,却如同那不似女孩的名字的暗示一样,何流舟有着男孩一般坚强的性格。她运动神经出色,富有正义感,对软弱的我数次伸出援手,一直照顾着我,把想要欺负我的人从我身边赶走。她是我的儿时玩伴、我最好的朋友。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她,何流舟也开始有了烦恼。

  “喂,你说我是不是太丑了啊?”

  她这样问我。几分钟前,她神秘兮兮地拉着我来到这里——教学楼外墙角的阴影处,说是有事情跟我商量。我那本以为是什么严肃的事情而绷紧的神经此刻犹如断弦一般突然放松了,只觉哭笑不得。

  “没有这回事,”我说道,“是谁对你说这样过分的话?”

  “谁也没说……我自己照着镜子,就突然这样觉得了。”

  严格来说,流舟的相貌不仅不丑,还算有点好看;只是她不会化妆、穿衣打扮,留着一头短发,生活上又十分节约,让她显得非常普通,就像随处可见的邻家女孩一样的普通。

  “不要想太多了,你就保持现在这样,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哎哎!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流舟用胳膊勒住我的脖子左右摇晃,力气就像男生一样大,我挣脱不了。不过她也不会真的勒死我,我只好先忍受一下,直到流舟心情变好为止了。

  这就是刚升入高中的我与流舟的日常,对于高中生来说,除了高考带来的压力之外还会有许许多多的烦恼,如进入盛夏后让人烦躁的炎热气候、对于刚发育的身体所产生的疑惑等等;而另一个突如其来的烦恼,却几乎击垮了坚强的她。

  那是大概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下课铃响起后不久,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超市替父母买菜的流舟接到了一通电话,她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表情由疑惑转变为惊愕,双眼睁得浑圆,瞳孔也收缩了起来;过了一会,她木讷地把手机放进书包里,一句话也没说,快步走出了教室。

  之后整整一周,流舟都没有来学校。

  因为我的父母与流舟的父母是朋友,所以我从他们那儿知道了一些消息。流舟的父母所乘坐的飞机遇难了,包括他们在内的一百名乘客无一生还。那天下午已经是流舟的父母遇难后的第三天,警察打来电话向流舟告知了他们的死讯。接下来的一周,流舟都在处理父母的安葬事项还有遗产继承事项,还有各式各样的手续要办,她完全无暇为父母的不幸而感到悲伤,也只有坚强的她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本可以去流舟家找她,为她分担一些麻烦事——但我却没有这样做。我害怕见到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好等她把一切解决完毕、回到学校的时候再去跟她说话了。

  流舟终于回到了学校,我马上凑到她的桌前,看着她,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结果到最后,第一句话还是流舟对我说了出来。

  “我买了新手机哦!”流舟拿出一部矩形机器炫耀似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手机背面的水果图案十分显眼。

  “你、你没事了吗?”

  “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你是知道的吧!”

  “最近办了太多事,有点手忙脚乱的。不过所有事都办完了呢,我还得到了一大笔遗产呢。”

  “‘一大笔’?你父母存着这样一笔钱吗?”我奇怪地问。

  “当然不是,他们的存款已经所剩无几了,估计都用来到处旅游了吧。我是把那只铜瓶卖给了一个古董收藏家,没想到对方居然开出了这样一个天价呢!”

  “‘铜瓶’?难道是那个——你父母千叮万嘱绝对不能碰的那只铜瓶吗?你、你把它卖了?”

  “是啊,老爸老妈估计是吓我们的吧,我用小刀把瓶口的盖子撬开看过了,瓶子里面根本就是空的。放在家里也没用,干脆就卖掉好了。总之,这一笔钱足够我用一辈子了。”

  “但是这样不太好吧,再怎么说随便卖掉也有点……”

  流舟突然伸出胳膊勾过我的脖子打断了我的话,把我拉近她自己,用手机的相机镜头对准我们,按下了拍照键。

  “看看这个……啊哈哈!你的表情太滑稽了!哈哈哈!”

  手机屏幕上是我们两人的合照,我由于惊讶而摆出了一副扭曲的表情,看上去的确相当滑稽。

  “待会我要去冲洗出来,太搞笑了,哈哈哈哈……”

  流舟看着手机屏幕捧腹大笑。看着她的样子,我不明白她究竟是真的已经从父母去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还是表面上毫不在乎,实则在故作坚强罢了。我此时才第一次发现:我对何流舟这个人所知甚少。

  又过了一周,流舟还没有想好怎么使用自己的这一笔财富,除了那台新手机之外,她也没有再买过什么东西。我们像平常一样上学、聊天,就如同悲剧发生之前那样,毫无变化。

  有一天,流舟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用手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给我看。

  贩卖奇迹的天使——一幢建筑的招牌上用特殊的字体印着这样的文字。

  “这是什么?”我问。

  “一家整形医院的名字。”

  “医院?取这个名字?”

  “这可是‘格尼克·特修斯’开的医院。”

  “特修斯?是经常上电视的那个?”

  我对这个名字有很深的印象,孩童时期在电视上经常会见到他。格尼克·特修斯是一名英国人,但他的血统却十分的模糊,这个男人有着一头银发,一副东方人的相貌。在电视里,他身着白大褂,一只手遮住脸,在闪光灯的海洋里迈着步子。他在外科手术上的造诣无人能及,据说即便是多么复杂的手术,他都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并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被人们称为“创造奇迹的医师”。

  “对,就是他本人。”流舟表示肯定。

  “但新闻上说他早已经退出医术界了……”

  “谁知道呢?也许实在没钱了,才会在这附近开一家医院吧。”

  “附近?这家医院就在我们市里?”

  “是啊,离学校还挺近的呢,这张照片也是我朋友发给我的。”

  我已经隐约揣摩出流舟的想法了,但为了确认一遍,我问她:

  “你该不会想去做手术吧?”

  “嗯,我正好有钱了。”

  一阵不安在我心中扩散,虽然说不出理由,但我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诫我,让我阻止流舟的这种想法。

  “别、别人可是有名的医师啊,肯定只会接受明星和政客一类的手术委托的吧?再、再怎么也不会随便为你这样没什么名气的人做手术,除非是被毁容……什么的吧。”

  流舟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随后又露出了笑容,说:“当然,他接受治疗之前要先进行面试的呢,只要通过面试就行了呢。”

  原来如此,通过面试来根据对方的状况决定是否接单,这样的话,流舟是不可能通过的了。

  “还真是有个性的医生呢。”我发出了感慨。

  “是啊,整间医院就他一个主治医师呢。”

  “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手术?啊……也对呢,如果是面试接受委托的话工作量也不会太多,而且由本人亲自操刀的话也会让顾客更有信任感……”

  这便是我当时的想法。然而,如果我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的话,我应该会发现这其中充满了疑点。我此时还不知道,我的这一个小小的疏漏竟会导致那样的结果,那令我每次一想起来便觉后悔万分的——可悲的结局。

  一个天空昏沉的周日上午,我与流舟——为了预防有可能的降雨而各自拿了一把雨伞——来到了“贩卖奇迹的天使”。这幢建筑物与照片上一模一样,从外表的蓝色墙漆看来应该距装修完毕还没有超过两年。进到里面,从门口到前台这部分看上去与一般的医院没有两样。登记过后,我们根据前台服务员的指引乘坐电梯到了二楼,出了电梯门便是一列长队——不用说,都是来参加面试的顾客。

  流舟对这一条长龙不以为意,老老实实地排队,一副兴奋的样子,我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排队。待会你就会大为失落了,我心里这样想到。当流舟排了这么久的队却没能通过面试的时候,一定会非常生气的吧,反正最后也是我当她的出气包。

  然而,这条足有十几米长的队伍却以惊人的速度前行着,没过多久就排到了流舟。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流舟出来,同时也做好了被当做出气包的心理准备。才过了一分钟左右,流舟就从房间里出来了。这么快就结束,估计对方第一眼就判断她不符合进行手术的前提要求了吧。

  “通过了!”

  流舟的第一句话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明天就开始手术了!”

  “他、他问了你什么问题?”

  “嗯……也就是姓名啊、爱好啊、喜欢的食物一类的。”

  “哈、哈啊?没问你想做怎么样的手术吗?”

  “我想跟他说来着,他说这要等正式做手术的时候再问我。”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这个医生果然是个性情乖僻的人。但既然已经决定要做手术了,我再说什么也是徒劳。我又有什么办法来劝动充满干劲的何流舟呢?

  翌日,我陪着流舟去了那家医院。在前台办完手续后,我们前往位于第三层楼的院长办公室,在那里我们见到了传闻中的那位医师。

  “那么,这位就是何流舟小姐吧?”

  格尼克·特修斯坐在办公桌后,身为英国人,却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他看上去跟电视上见到的差别不大,银发碧眼,说话时嘴角上翘显露自信的微笑。而最让我感到惊讶的也是这一点:自我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他为止,到了现在他的相貌与过去竟几乎没有多大变化,如果当时是二、三十岁的话,那么现在至少也该有四十岁左右了,而他的脸上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看上去甚至像是与我同岁,活脱脱一名少年。

  “我就是。”流舟回答道。

  “那么这位就是你的男友吧?”

  “嗯?啊,不、不是!只是关系好的朋友。”

  “嗯。看来二位关系真的很好呢。”

  特修斯看向我,仿佛看穿了我心中的疑惑一般,对我说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这么年轻吗?”

  我回过了神来,点了点头。

  “你看,我姑且也是一名整形医师吧,把自己整得年轻一点也是对自己技术的证明,而且这张脸还能当个活广告,不是吗?”

  对方这样一解释,反倒像是我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几声。

  “那么,”特修斯望向流舟,问道,“你想要购买怎样的奇迹呢?”

  这家医院的名字是“贩卖奇迹的天使”,现在特修斯说的话,倒像是把自己比作天使了。面对他的提问,流舟一脸兴奋地说:“我要变得漂亮一点,我想要可以媲美国际女星那样的美貌!”

  “没问题。”特修斯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需要一次性付清手术费用,然后我们才能进行手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钱的话多少都没问题。那么是多少钱?刷卡还是支票?我没带现金。”

  “那就请刷卡支付吧,金额是这个数字。”

  特修斯在POS机上输入了一串数字——一个让我感到头晕目眩的大数目,流舟则毫不在乎地拿出信用卡刷了上去,响起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后,特修斯起身离开办公桌前,我也不禁跟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现在就可以开始手术了。但是……”特修斯望向我。“手术过程是严格保密的,你可以选择在手术室外面等上二十多个小时,或者是回家等。”

  “我……嗯,我还是回去吧,”我看了一眼流舟,说道,“我还要回去吃午饭。”

  流舟凑近我,伸出胳膊搂住我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握成拳头顶着我的太阳穴,说:“准备为我的改变大吃一惊吧!嘿嘿!”

  我走出了医院,走过了几条街道,离到家就剩几百米的路程,可我却总感觉心里有件事放不下。我经过了一家发廊,见到里面站着的发型各异的理发师和坐在椅子上接受理发的顾客,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流舟给我出的一道谜题。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情,流舟把一本杂志递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一幅图给我看,图上是两个有着不同发型的理发师,一个人发型整齐干爽,另一个的发型却又丑又奇怪。而流舟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这个小镇里只有这两名理发师,你会让谁给你理发呀?”

  “发型难看的那个。”

  “为什么呀?”

  “因为他不可能帮自己剪头发啊,他的头发一定是另一个发型好看的理发师剪的,所以那个发型好看的理发师技术烂透了,我才不会让他帮我剪。”

  “那、那,医生是不是也是这样?越是健康的医生,他的医术就越烂呀?”

  “对啊!你真聪明,流舟!”

  当时流舟羞涩的笑容,我至今记忆犹新。而沉沦于过往的记忆中的我,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担心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古人云:医者不能自医。这样说来,特修斯的年轻面孔与他的医术并无关系,他的那张脸是另一个人的杰作,他欺骗了我们!

  我立刻转身返回医院。然而在半路上,我却停下了脚步。我陷入了思考:我的猜想真的正确吗?医者不能自医,但整形医师能不能替自己整容呢?况且,格尼克·特修斯早在若干年前就因自己的医术而出名了,如果没有真材实料,又怎么可能被新闻报导这么多次呢?我现在贸然闯进手术室,万一干扰了手术的过程,让流舟发生意外的话该怎么办?

  经过一番思考,我放弃了,我调转了面朝的方向,耸拉着脑袋,回家。

  

  

  二

  

  接下来,对我来说是十分漫长的等待。我睡了一觉,迎来了第二天清晨。我吃完早饭正准备去学校,打开家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我看呆了,因为在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拥有几乎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容貌,她那黑色的眼睛犹如包含了万点星辰一般闪耀,五官的位置恰到好处,双唇如绽放的花瓣,肌肤如陶瓷一般光洁皎白。我敢保证,在她面前任何画作都将暗淡失色。

  “嘻嘻,看呆了?”从她那美丽的小口中传出的是熟悉的声音。“知道我是谁吗?”她说。

  “你……难道是流舟?”

  “嘿嘿,你这不是知道的嘛!”

  她一如既往地伸出胳膊勒住我的脖子,用拳头搓揉我的太阳穴,而这一次我却因为这亲昵的举动而感到窒息。现在我才知道,我的猜测完全错了,那个名叫格尼克·特修斯的人没有说谎,拥有造出这样一幅完美的面容的技术,单纯只是为自己整容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快走吧,小心迟到了。”

  我呆然地跟在流舟身后,机械地迈着步子。直到走到教室里,我的脑袋才清醒过来。

  何流舟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因为她原来就不怎么引人注目,而且才开学不久就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长相变化,大家都以为何流舟原本就是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孩,只不过自己从来没有关注过罢了。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流舟的课桌抽屉经常被书信塞满,有情书,也有美容用品公司的代言邀请信,而流舟将它们收集起来带回家,全部用垃圾袋装起来处理掉了。流舟的人缘突然也变好了,每到课间,她的课桌旁总会围着人,有时围着女生,有时围着男生,如果是男女生都有的情况,那么这两批人肯定会吵起来,最后优势的一方留下,另一方则在远处干巴巴地望着。

  而这次,占优势的是女生这一方,其中一个女生问:

  “哎,流舟呀,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呀?皮肤真的好好哦。”

  “我没用过护肤品哦。”

  “骗人的吧?天生就有这样的皮肤?好羡慕哦!”

  一群女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当话题有些进行不下去的时候,男生就见缝插针地凑了过来,占据了优势。

  “呐,何流舟,我们周末有个聚会你要不要参加?也有女生会来的哦。”

  “不用了,我实在抽不出时间……”

  “怎么这样啊,一定会很开心的。”另一个男生就势说道。

  “真的不用了……”

  流舟的脸上流下了汗滴,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果然,对于流舟大大方方的性格来说,一直应付这样的情况会非常疲倦吧。我朝她望去时,她也朝我投过来求助的眼神,但我却没有回应——我可没有勇气像小说里一样在这么多人之中拉起流舟就跑。

  这时,有个男生看了一眼挂钟,说:“已经放学了啊,要不我们一起去哪里吃饭吧?”

  “好啊,”另一个男生也说道,“一起去吧,何……”

  “抱歉,我有约了。”流舟抢先一步说道,朝我走过来,拉起我的胳膊就走。“我约好跟他一起吃午饭了。”

  “什么?什么时候……”我话没说完,嘴巴就被捂住了,几乎是被拖着的出了教室。

  我感觉到四周向我投来仇视的目光,他们就我和流舟的关系窃窃私语,虽然特意压低了声音,可我却能很清楚地听到他们说的话。就这样走过了一段相当折磨人的路程后,我和流舟来到了经常光临的教学楼外墙角的阴影处,拉着我靠墙坐了下来。

  “别、别这样做,我会很难办的!”我抱怨道。

  “怕什么,谁敢刁难你,我去帮你说话就是了。我现在可是相当的受欢迎呢!”

  一别先前的表情,流舟开心地笑着。看着她的笑脸,我感到有些飘飘然。

  “果然,这是‘奇迹’呢,特修斯帮你造的这张脸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不愧是‘贩卖奇迹的天使’呢。”

  “呵呵,我也吃了一惊呢,没想到金钱连这种东西都能买到,我要好好感谢父母才行,居然留了这样一笔财富给我!”

  “流舟?”

  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感觉。

  “我要再去做一次手术!”流舟突然说。

  “还要做?你想要比现在更漂亮吗?”

  “不,不是!”流舟把手放在自己胸部上面,她的胸脯有些贫瘠,像是没发育的样子。“我需要配得上我这张脸的身材!完美的身材!”

  “已经够了吧?身体整形不像脸一样简单,风险很大的啊!”

  流舟却丝毫不以为意地说:“他们可是在贩卖奇迹啊,不过是改变身形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多收我更多的钱罢了,我有的是钱。”

  最后,我还是没能劝说成功。流舟再一次去到那家医院,接受了手术。结果是,她得到了前凸后翘的完美身材,足以媲美巴黎时尚杂志上的女模特。她的追求者比以前更多了,也有许多杂志社找上了她,请她做平面模特。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我在许多本杂志的封面上见到过流舟的身影,她穿着时尚的服装,有时摆着性感的姿势,有时摆着可爱的姿势,只是看一眼就会被她给迷住。她已经成为了明星,成为了知名的平面模特,被贴上“十六岁萌系美女”的标签,在她身上已经看不见一丝何流舟的影子了。

  流舟终日忙碌于模特工作之中,不再来学校,我也有两个月左右没有跟她见面了。我一方面为她的事业成功感到高兴,而一方面却为她担心——担心她无法承受成为明星所带来的风险。

  又过了一个月,我的担心变成了事实。我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上面有一份关于流舟的报道。报道中,记者找到了流舟整形前的照片,和现在杂志封面上的照片放在一起作为对比,还写了一篇十分过分的批判性文章。文章中宣称流舟“欺骗自己的粉丝”云云,煽动性极强,很快就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随后,铺天盖地的,关于流舟整形的事情到处都有在报道,在网络上的讨论也有了上万的回复量。流舟十分轻易地被压垮了。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正在房间里学习,窗户突然被打开,从外面跳进来一个人。

  “是谁?”我慌张地问。

  “是我啦。”不速之客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她摘下帽子和口罩,把整张脸暴露在我眼前——是流舟。“让我在这里躲一下吧,我已经不敢回家了。”她谨慎地从窗户向外张望,似乎是确认没有人跟踪后,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你……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我都快被逼疯了!”

  这位有名的平面模特在我面前脱下了鞋子,粗暴地扯下裤袜,双腿岔开,如释重负一般地仰躺在地板上。

  “每天都有记者缠着我,还有许多人骚扰我,寄刀片给我、往我家的窗子扔石头……报警也没用,警察根本抓不过来。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躲过他们的监视,跑来你家。”

  流舟说话的间隙还在不停地喘气,可见真的是相当累了。我把一罐准备晚上喝的果汁递给了她,流舟坐起身来接过,一口气喝了一半。

  “谢谢,”流舟说,“感觉好多了。”

  她注意到我的书架上摆着几本杂志,拿出来一看,是她作为封面的时尚期刊。她露出了苦笑,摇了摇头,说:“这个社会对女人太不公平了。”她转头看向我。“我平时的一个工作伙伴,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人,他知道这件事以后甚至认为这样我就能跟他上床了。他每天都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你知道那有多恶心吗?简直就像是把我当成那种工具一样……”

  流舟注视着我,似在等我说些什么;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流舟想要听我说什么。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任由时间流逝。终于,我想到了一句话。

  “流、流舟,去、去找特修斯把你整回原来的模样吧,这样……这样一来,全部都会消停下来了,一定会的。”我说。

  她摇了摇头。“已经不能回头了,”流舟说,“品尝过凤髓龙肝,又怎再咽得下糟糠?”

  流舟把杂志随手一扔,又仰躺在地上,望着我说:“我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我明天要去找特修斯,我要再做一次手术。”

  这不是什么“凤髓龙肝”,这是毒药、砒霜啊!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啊!我想要对着流舟如此大喊,但我却突然失去了勇气。说出刚才那句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本来就不适合劝说别人,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正确,又怎么能保证我的想法一定会导向正确的故事结局呢?所以,只要沉默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对谁都无法造成影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然而,当再次见到流舟的时候,我后悔莫及。

  

  

  三

  

  整整两个月我都没有见到流舟,她的家里也没有人的迹象,我找去“贩卖奇迹的天使”,前台服务员告诉我流舟入院的第二天就出院了。流舟也许是出国了吧,她的确有这个经济能力了,而且在国外的话也许就能不被国内的风评影响重新发展了吧。而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这倒令我感到有些生气。

  不知不觉,季节悄悄的更替了。炎热的空气中刮起了一阵阵凉爽的秋风,绿色的树叶开始泛黄,天黑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接着,天空飘下了雪白的精灵,把大地染成了一片银白,凌冽的寒风无情地刮了起来,把这些可怜的小精灵吹得漫天飞舞。

  今天的天气是绝不适合外出的,幸运的是今天正好是星期天,是不用去学校的日子。父母因公事要出门,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从前,每到这个时候流舟总会拉着我到处跑,而她不在的现在,我则把时间用来读书、写文章,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不过一些随笔罢了。而打破我的这份清静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透过猫眼,能看到门外来客是一名跟我年龄相仿的陌生少年,相貌俊美、打扮时髦,还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我谨慎地打开了门,向他询问来意。

  “是我啊,笨蛋,”少年用亲昵的语气说道,“我是何流舟啊。”

  对于这爆炸性的发言,我的脑袋一时间短路了。好不容易理解他的话以后,我又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人:宽厚的肩膀、结实的大腿,脖子上有明显的喉结。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个男人。

  “你、你做了变性手术?”

  “是啊。”他肯定了我的推测。“没想到特修斯还挺厉害的,真的什么后遗症都没有呢。”

  “真的假的啊……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啊?”

  “嗯?没必要跟你说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啊。女人的社会地位这么低,继续当女人肯定是不划算的吧,哈哈哈。”流舟用爽朗的少年音笑了起来。“话说干嘛把我晾在门口啊?我进来啦。”

  流舟走进门来,熟练地关上门,脱下雪地鞋,放在鞋柜里一直属于他的位置上,然后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前,“扑”地一下子坐了下去。

  “傻站着干嘛?你也过来坐啊,我还有话想跟你说呢。”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道,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过去。

  确定无疑了,对方真的是何流舟,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面前,我也不得不接受了:我的青梅竹马变成了一个男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要问我,放心,我会全部告诉你的。”他把左手从我的右肩处由背后绕过去,搭在了我的左肩上,就像关系很好的俩哥们一样。流舟继续说道:“为了摆脱那些狗仔队,我花钱改了户籍,改了名字,也换掉了各种证件。经过这两个月的努力,我终于能从阴影中走出来了。我作为一个新人模特重新出道——你没有在杂志上见到过我吗?”

  经流舟这样一提,好像的确在某本刊物上见过他,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就是流舟。流舟谈起他新的模特生涯,表现得开心极了。“男性模特太轻松了,只要长得好看、身材好就行,根本不用炒作。而且就算私生活混乱也不会怎么样,最多落下个‘花花公子’的名号罢了。”

  “你的意思是……”

  “喂,我问你,”流舟打断了我,反问道,“你上过女人没?”

  “你、你你……你说、说什么?”我语无伦次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哈哈,有什么好害羞的,大家都是男人嘛。”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我跟很多个女人上过床呢,这个年纪的女孩太好骗了,随便说一些花言巧语就把她们攻陷了,这么笨,难怪女人会被男人欺负呢。”

  “但、但你之前是个女人的吧?你这样做不会觉得奇怪吗?”

  “奇怪?没有吧,我跟她们到了床上的时候,这副身体还是会正常的出现反应呢,这是生理上的问题,跟心理无关吧。”

  我哑口无言了,这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毕竟我从来没见过变性人,更没有与这类人对话的经验。后来,不知道流舟到底还说了什么,我只是一直喏喏地应着,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再次抬头看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得走了,还有工作上的事情。”流舟说着,便起身朝门口走去。“哦,对了。”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的流舟回过身来,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新家的地址,平时我的手机都很忙,接不了私人电话。有事就去那找我吧。”

  送走了流舟,我突然感到全身脱力,猛地跪坐在地上。

  我后悔了,为自己的不作为而感到后悔,即便是年仅16岁的我,也知道应该要行动起来了;但正因为我年仅16岁,我才无法确认自己行动的目标,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造访了“贩卖奇迹的天使”,在前台申请与特修斯医生单独谈话。前台的服务员小姐打了一通电话之后,询问我的名字,我报了上去,过了一会儿,她挂下电话,表示特修斯医生同意见我。

  “真是稀客,我们上一次见面大概是……半年前吧?”

  特修斯仍旧坐在他那张办公椅上,同时示意我在他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保持着一副自信的微笑,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早就看穿了我此行的意图。

  “还没到半年,还有一个月才到半年。”

  我说完这句话便后悔了,对方的目的是打乱我的节奏,而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谈话的主动权便已落入了特修斯手中。更让我感到厌恶的是,我竟想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夺回自己的主导权。

  “时间过的好快呢,光阴似箭哪。”特修斯说道,“你的那位朋友也变成了我的常客了呢。”

  “我正是……”

  “你正是为了那位朋友的事情才来找我的,没错吧?”

  “没、没错……”我感觉就像喉咙里卡了刺一样难受,为了不让对方看到我的表情,我低下了头。

  “我先声明一点,”特修斯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纸,说道,“这是何流舟签下的医疗合同,它们可以证明我为何流舟实施的所有手术均是合法的。”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医生您什么错都没有,您只不过是尽职工作罢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个请求,我以个人的身份请求您:请把何流舟变回原来的样子吧。他现在的样子很奇怪,绝对不是正常的样子,您一定早已经看出来了吧?如果您还有一丝同情心的话,拜托你了,请把他变回去吧!”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发自内心地诉说着自己的愿望,如果对方要求的话,就是要我下跪我也愿意。我还太年轻了,我能考虑的事情十分有限,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否真的正确,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任何事情不去做的话谁也不会知道结果的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才能鼓起勇气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但是,特修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没有一丝光彩,仿佛看着蚂蚁搬运地上昆虫的尸体,提不起一点儿兴趣。他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一本书,问我:

  “你看过《一千零一夜》吗?”

  “啊、啊?看、看过一点,但是医生……”

  “我很喜欢这本书呢,”特修斯打断了我的话,说道,“其中‘渔夫和魔鬼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一则。你读过这个故事吗?”我摸不透他的意图,便没有说话。他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个故事啊,说的是有个拖家带口的渔夫,从海里捞上来一只铜瓶,他以为里面有财宝,便把瓶口刻着纹章的盖子撬开,结果却放出了一个魔鬼。魔鬼说,它被所罗门关在了铜瓶里。第一个一百年,魔鬼发誓如果有人把它救出来的话,就让那个人享尽荣华富贵;第二个一百年,魔鬼发誓如果有人救它,便把自己的地下宝藏全部送给那个人;第三个一百年,魔鬼发誓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部送给救它的人;第四个一百年,魔鬼非常生气,于是决定杀死救它的那个人,而死亡的方式由对方来决定。渔夫刚好在第四个一百年放出了魔鬼,他向魔鬼求情,可魔鬼不会违背誓言,那怎么办呢?渔夫灵机一动,对魔鬼说:‘这只铜瓶这么小,连你的一只脚都装不下,我不相信你会被关在里面。’魔鬼觉得可笑,便在渔夫面前钻进了瓶子里,而渔夫趁这个时候把铜瓶盖了起来,因为盖子上的所罗门纹章,魔鬼无法逃出来,便又被渔夫丢进了汪洋大海里。”

  特修斯说完,放下了书,直直地注视着我,就像在等着我诉说感想一样。

  “你、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是‘满足’啊,魔鬼所欠缺的正是这个感情。它能被渔夫从铜瓶里放出来,这对它来说已经是一份恩赐了,然而它却没有满足,为了发泄自己的怒火,它想要杀掉渔夫,而却正是这一点,让它再一次被关进了瓶子里啊。”特修斯说完,转动椅子背对着我。“除非何流舟本人的意愿如此,不然我是不会把他整回原来的模样的,直到他满足为止,只要有钱赚,任何手术我都会做。”

  “可是医生……”

  “请回吧。”

  特修斯的语气十分坚决,估计再说什么都不会得到回应了。我没有办法,只得离开了医院。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除非流舟本人决定要变回原样,否则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但是流舟真的会那样做吗?我回想起变为男性的流舟拜访我的时候,当时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十分享受现在的生活。要说服现在的流舟,可比当上高考状元还要难。

  结果,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前几次一样,无法为流舟做任何事情。

  

  

  

  四

  

  俗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当事态稳定下来的时候,更大的风波便看准了这个机会袭来。又过了一个月,四处都在为过年做准备的时候,流舟打通了我的电话。

  “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求你了,我现在哪都去不了。”

  电话里的声音极为虚弱,我以为流舟发生了什么意外,放下电话便十万火急地赶了过去。他的门没有锁,这使我更为慌张了,但是冲进去一瞧,发现流舟正好好地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脸色却十分的难看。

  “怎么了?叫的这么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帮他把门锁上,走到了客厅里。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他的新家,这是一幢豪华别墅,家居设计充满了现代的艺术感。在流舟坐着的沙发面前摆放着一台尺寸相当大的电视,屏幕中正播放着吵得令人烦躁的娱乐节目,于是我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我真出事了,”流舟说道,“我开始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甚至对那些女人,我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我感到奇怪,便坐到了流舟旁边,继续听他说话。

  流舟说:“我每天都要带着面具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我必须装作一副阳光爽朗的模样;而到了晚上,我在那些女人面前又要装成一副体贴的样子,我还要说谎,让他们相信我只爱着她一个人。”他慢慢地转过头来望着我,他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开裂,流出的血液结成了痂。“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选择了这一切,是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厌倦了,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这几个月来,我感到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如此空虚,于是我每天都在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我到底需要什么?”

  流舟从衣袖里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干燥而瘦小,与一个月前见到他的那时候截然不同。他注视着我,眼中闪着光芒,对我说:“我终于意识到了,我需要的是你啊!没有你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如此无味,当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有了勇气!”

  我感到气氛有些奇怪,眼前的流舟突然变得十分陌生。

  “我想要你,”流舟凑近了我,喘着粗气说道,“我……我还没有跟男人做过呢,你、你不会讨厌这种事的吧?”他说着,手从我的胸口开始往下摸去……我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诧异地瞪着流舟,心脏剧烈跳动,脑内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我……对不起!”

  我夺门而出,飞也似地逃走了。流舟的举动令我不知所措,不论是他的突然表白还是对同为男人的我说出这样的话,都令我无所适从,我完全失去的思考的能力,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我能够冷静下来理解流舟的话,也许事态就不会变得如此糟糕了吧。

  当晚,我在床上辗转无法入眠,我思考了很多,最后决定去跟流舟当面说清楚,至少也要把我的想法全部告诉他,我们坦诚相见的话,所有问题一定能够迎刃而解了吧。然而第二天早上,当我打开手机的时候,却注意到了一条未读短信。

  发信时间为昨天晚上九点,发信人是流舟,内容仅有一句话——十分简短的一句话:“再见了。”我马上跳下床,没有洗漱也没有吃早餐,火速冲出了家门。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流舟的别墅门前时,我发现大门依旧没有锁,闯进去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流舟的影子。这样一来,他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处了——我非常清楚,甚至在走出家门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但我却抱着一丝奢望先绕到了这里,希望自己的猜想不要应验。但是,现实却如一把刀子一般捅在我心上,我越是想要逃避,伤口就越深,使我不得不面对这如鲜血一般的事实。

  我来到了那家医院——“贩卖奇迹的天使”,没有到前台登记,直接闯了进去。我径直奔向了位于四楼的手术室。四楼十分空旷,只摆着一排椅子的大厅里的一侧有一条走道,走道的最深处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个印着“手术室”三个字的指示灯,正亮着红灯。我朝身后望去,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医院相关人员阻止我闯入,而且回想起来,前台服务员连一眼都没望过我。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跑了过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正在手术室里接受手术的正是流舟本人。我通过狭长的走道朝手术室走去;走道两侧没有窗户,天花板的节能灯放出的阴暗灯光为这里添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我来到了手术室门前,只觉得手、脚、牙齿……全身都在颤抖,几欲瘫倒在地上。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现在手术还在进行中,进去以后不知道会见到怎样可怕的光景;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在手术结束之前阻止他们的话,也许就能避免无法挽回的事态了!

  我抓住了门把手,慢慢地往下压到底,正准备推开的时候,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名身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手术室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绿色。

  “手术已经结束了,”特修斯医生取下口罩,看着我说道,“请进吧,我也有要跟你说明的情况。”

  一阵强烈的预感袭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每往手术室里前进一步,这份不安感就愈来愈强。当我来到手术台前的时候,一阵凉意从我的脊椎直窜入大脑,我开始拒绝理解眼前的景象,我拒绝脑海里浮现的猜想。但无论我如何逃避,现实始终在此,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为了待在这里——摧残我的意志;而特修斯医生的一句话,把我拉回了淋漓的现实,直面这只蜷缩在手术台上的生物。

  “何流舟,‘它’……选择了放弃人类的身份,作为一只小狗活下去。”

  我无法接受他的说辞,特修斯把人变成了动物?这怎么可能?他难道是造物主吗?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得到的吧!我猛地瞪向他,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寻找破绽。可是,特修斯平静的瞳孔中流露出冰冷的气息,犹如彻骨寒风,经由我的双眼冻伤了我的内脏。

  “你……你是骗我的吧,医生?你是不会做出把人整成动物这种不人道的事情的,对吧?再说,在半天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手术,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医生,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吧,啊?”

  医生直视着我的眼睛,眼神中察觉不到一丝波动。

  “这是何流舟自愿进行的手术,我们已经签订了医疗合同,一切都是合法的。”

  “什么合法啊!”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这是人体实验,怎么可能会合法啊!”

  似乎是被我的声音吓到,趴在手术台上的小狗突然抬起头来,又小又圆的脑袋上一双眼睛害怕地望着我,耳朵耸拉着,贴在了脑袋上。

  “它……流舟还能认出我吗?”我向特修斯问道。

  “狗的脑袋无法容下人类那庞大的记忆,所以它现在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狗罢了,它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更不会记得你。”

  我一把揪住了特修斯的衣领,用颤抖的嗓音喊道:“别开玩笑了啊……医生!这跟死了有什么两样啊?”

  “呵呵,别激动,冷静一下吧。”特修斯抓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因为疼痛,我不得不放开了他。“就算是我,也不敢随便让一个人凭空消失的啊。请稍等。”他说着,便自顾自地朝手术室里的一个小房间走去,过了一会儿,他领出来一个女人。

  “流舟!”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一头短发、熟悉的青涩容貌、套着病号服的贫瘠的身体,毫无疑问正是半年前流舟的模样。我迎了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从头到脚审视着她——百分百确定了,这就是流舟,绝对不会错的!

  “我、我不是正在做手术吗?为什么……”

  “医生把你整回原来的样子了,还跟我开了个玩笑,说那只小狗是你。真是的,吓死我了,哈哈哈……”

  这时,特修斯医生把那只小狗抱了过来,说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按照何流舟的意愿把他变成了这只小狗……”特修斯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流舟,继续说,“而为了保持社会的安定,我把剩下的部分用来造出了这边的流舟,把她所有的记忆全部转移到了这边的大脑里。”

  我愣住了,我花了好几十秒的时间才理解了特修斯的话。就是说,流舟已经变成了面前这只小狗,而我身旁的“流舟”,则是继承了全部记忆的、类似复制人一样的存在?

  “当然,并不是说这边这位女性就不是‘何流舟’了。”特修斯继续说道,“她的记忆、人格乃至外表都与自然诞生的何流舟没有任何差别,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想要变成小狗的何流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不再以何流舟的身份生活下去;而这边这位如果也想要进行手术的话,我同样不会拒绝,不论是想要变成小猫、松鼠或是牛,都无所谓。而我会保证何流舟身为‘人’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上。”

  流舟凑到小狗面前,仔细端详它。

  “这、这是我?这就是手术完成后的我?”流舟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不就是一只普通的狗吗?它有记忆吗?它有我的记忆吗?”

  “它没有,记忆已经全部转移到你的大脑里了。”特修斯说。

  “这才不是我想要的!我想以一只狗的身份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但是没了记忆,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仍处于混乱之中,现在的事态太过离奇,已经超出了使用常识就能判断的领域。我决定最后问一个问题,一个足以概括一切的问题。

  “医生,你告诉我……现在哪边才是流舟?”我问道。

  “现在的话,‘何流舟’正是这位女性,而这边——单纯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狗。”

  我释然了。是的,接受了这个解释的话,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了。流舟就在我身边,什么变化都没有,是我熟知的青梅竹马、儿时玩伴,我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自找麻烦,所有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这正是最好的结局,最完美的结局。

  “喂,流舟,”我开心地叫了流舟的名字,说道,“我们回去吧。”

  流舟呆然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双手摸了摸脸,又把身体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接着拿过一只手术用的托盘,当做镜子照着自己的面孔,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我感到担心,把手搭在流舟的肩膀上,问道:“流舟,你怎么了?没事吧?”

  “别看我!”流舟用双手捂住了脸说道,“不要看……不要看我现在的样子……”

  “等等,流舟,我不在意的……”

  流舟没等我说完,突然跑出了手术室。我正要追上去,却突然想起这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我回头看向特修斯医生,他说:“你先追上去吧,之后再过来也没问题。”我小声对医生道了谢,便追了出去。

  四楼已经见不到流舟的身影了,我追出医院大门外,环视了一圈也没发现流舟的影子。我去到流舟的别墅,大门依旧没有上锁,室内也见不到人影;我把别墅大门好好关上,锁了起来。此时,关于流舟所在之处,我的脑中已经有答案了,我前往那个地方——一幢公寓里的一间窗户被砸破、门口写满了涂鸦的房子,流舟被绯闻缠身之前的住宅。

  我敲了几下门,没人应答,于是我拿出钥匙开了门——我把这里的钥匙与自己家里的一并挂在钥匙扣上,一直没有取下来,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我进了门,房子里杂乱无章,四处都丢着杂物,而且好几处都布着蛛网,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一间许久无人居住的房子。但是,布满灰尘的门口有着十分明显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流舟的卧室里。我循着脚印进到房间里,看到了一个用被子包裹全身蜷缩在床上的人。

  我走了过去,坐在床边,说:“流舟……你为什么要逃呢?”

  被子中的人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从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传出了幽幽的声音:“现在的我太丑了,见不了人……更别说见你了……”

  “我完全不在意啊!我什么时候在意过你的长相了?”

  “我在意啊!因为我、我向你告白了啊!”被子里传来了抽泣声。“以我现在的相貌,怎么敢奢求你接受我呢?我连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啊……”

  我全部明白了,流舟的感情,她的心意。何流舟,一个坚强的女孩,在我最软弱的时候保护了我;我曾以为她就是如此坚强的一个人,也羡慕着她,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勇气。但我其实弄错了,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流舟坚强外表下的内心,直到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后我才终于明白,被坚强的果壳包裹着的是那软弱的果仁,正因为被好好地保护了起来,当真正接触到的时候,才发现这十分纯粹、易碎。

  当她的父母因事故去世时,我以为她只用了一周就摆脱了阴影,但我错了。她其实非常伤心,很可能直到现在仍耿耿于怀,她把家中的古董卖掉换了钱,买了许多东西,可其实她并非享受这样的状况,因为她平时连一分钱都不舍得浪费,又为什么会购置这么多的奢饰品呢?我想,那一定是这一切对她的打击太大,她不得不以此来麻痹自己,不然的话,她那坚强的外在一定会崩溃的吧。那么,她去整容、整形,我想也是出于一样的理由——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我,很可能就会这么想了。

  “流舟,你能告诉我吗?告诉我实话吧。你为什么会去‘贩卖奇迹的天使’?”

  这其中一定有更深层的理由,如果不在这里把它弄清楚的话,我们就永远无法前进。

  “现在不、不能说……以我现在的外表没有那个资格……”

  流舟说着,把身体蜷缩得更小了。我抓住了她,右手隔着被子勾住她的脖子,左手顶在她的太阳穴上转动。

  “你这笨蛋!”我冲她吼道,“你一点也不丑!在我眼里你就是世上最漂亮的人,你整过的那些样子我根本看不进去!管她是玛丽莲·梦露还是奥黛丽·赫本,在我看来都比不上你!你什么也别做,因为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啊!”

  头部的被子滑了下来,流舟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我们两张脸相距不过几厘米。流舟双眼跳动着泪光,我们两人互相注视着、沉默着,这数秒钟就像几百年一样漫长。终于,流舟眼中的泪光凝聚在一起,化为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喜欢你……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想改变自己,我想让自己更加闪耀……我想让你喜欢我。”

  “你不需要这样做,流舟。因为……我不喜欢你。”

  流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我爱你,流舟。从现在开始,不管变老或是被埋到土里,我也会一直爱着你,永远不会变心。”

  流舟闭上眼睛,泪水滴落在床上,在透过窗户倾泻进来的阳光中,她绽放出比阳光更灿烂、美丽的笑容——一个值得我奉献一生去守护的笑容。我们在阳光中相拥,从此刻开始,我们的心彼此交融,且将永不分离。

  

  

  

  五

  

  之后,我们一同回到了医院,带走了小狗。关于医生说的事情,我也半信半疑,但是现在流舟就在我身边,她牵着我的手,我还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所以我用一种说法说服了自己:流舟的肉体变成了这只小狗,但是灵魂来到了这边的新肉体中。虽然不知道特修斯医生用怎样的技术来做到这一点的,但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惊人的“奇迹”了。

  我和流舟替小狗取了个名字——娜芙,它是一只西高地白梗犬,一只漂亮的小母犬。它活泼好动,跟我特别亲近,是个讨人喜的家伙。因为我的父母不同意养宠物,于是流舟就把娜芙带回了自己家里。我们的生活回归了正常,流舟也重新回到了学校——为了避免麻烦,她转到另一所学校就读,但每天放学我们还能碰面并一起回家。流舟把她的那笔巨额财富存了起来,只在紧急情况发生时才会取出来用——在此之前用了一部分来平息整容事件,终于没有人再到流舟家里骚扰她了;每年的利息成为了她的生活费,她这勤俭节约的优点仍是没变,即便在假日约会的时候也不舍得让我花钱,反倒让我这边觉得过意不去了。

  我们的高中生活顺利地结束了,我选择了升学,在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学进修。我和流舟决定到达法定结婚年龄后马上结婚,为了能做个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流舟在我读大学的日子里一直在家中学习家务技能。四年后,我顺利从大学毕业,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我和流舟的婚礼因为她本人的意见只在当地选择了一家普通的酒店举行;蜜月旅行过后,我搬进了流舟家里,我暂时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直到我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在附近买一间房子。

  我们的婚后生活十分幸福,虽然时不时会发生争吵,但每次到了最后总是两人同时道歉,然后两人同时尴尬地笑起来,不愉快的事情就像飞出了大气圈一样无影无踪。但尽管如此,我们之间还是产生了一件麻烦事。

  流舟与我结婚、在一起生活两年后,一直都没能怀上孩子。我们一同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男女双方都非常健康。听从我父母的意见,流舟开始服用民间偏方,但坚持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效果。本来,这对我来说并不能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但父母那边却着急得厉害,因为这件事,我与父母的关系僵化了,最终变成只有过年才会回家的情况。而对于流舟无法怀孕这件事我却多少有些头绪——大概是特修斯搞的鬼吧。但我已经不想再提起高中的那件事情了,于是两年来一直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干着急。流舟一开始非常着急,但试过许多办法都无效以后,便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但有时候会见到她偷偷服用一些中药。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娜芙的存在为我们的生活添上了不少色彩。娜芙活泼可爱,而且十分通人性。娜芙从不随地大小便,它每次都会在我们为它准备的便池里解决;娜芙经常跟着我们一起看电视,不知道它是否能看得懂节目,但当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时,我们一换频道,它便会汪汪大叫起来,直到换回原先的频道才停下;娜芙喜欢玩传球游戏,我特地买了一只宠物用皮球,每次下班后就在小区里的空地陪它玩,它用嘴顶球,我用手轻轻拍回去,就这样重复直到我觉得累了或者娜芙不想玩了为止。有时候我觉得累了,便让妻子代替我,这时娜芙的情绪便会变得低落起来,传球游戏也无精打采的,最后玩了几分钟便跑走了。

  娜芙时常光顾小区里的一片灌木丛,每次我见它钻进灌木里,过了好一阵子才会跳出来。我觉得好奇,有一次拨开灌木,想看看娜芙究竟在干什么,却见它正在刨土。见了我,娜芙吓了一跳,挡在土堆前面,死活不让我靠近。对此我也没有深究,因为我知道狗有挖坑埋藏食物的习性,它埋在里面的应该是一根大骨头之类的东西,而在灌木丛中挖坑也不会对谁造成困扰,所以我便没有再去管。

  有一段时间,小区里的野猫野狗多了起来,我担心娜芙会被攻击,于是跟它在小区内玩传球游戏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娜芙经常去那片灌木丛中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我阻止它,它就会拼命挣扎,我没有办法,只得守在灌木丛旁边等着娜芙出来。但即便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天,我正如往常一样在灌木丛外等着娜芙,却听到那边传来了哀鸣声,我拨开灌木一看,一条大狗正骑在娜芙身上抽动着身体!我只觉得恼怒交加,一脚就把那只公狗踹飞了,感到担心的我抱起娜芙时,看到它眼睛的一瞬间,我惊呆了。

  “流、流舟?”

  娜芙双眼湿润,委屈地望着我,这副神态与流舟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在我诧异的时候,娜芙从我怀里跳了出去,跑进了公寓大楼。我再望向灌木丛中娜芙挖出的土坑时,一样东西夺去了我的视线。土坑中躺着的是沾满了泥土的一张纸,细看就能发现这是一张照片,我把它捡了起来仔细察看,当我终于确认了照片上的图像时,我的心脏就像被绞成了一团,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照片是我与流舟的合照,我们都穿着高中校服,流舟勾着我的脖子把我拉近,她略显勉强地笑着,我则是一副扭曲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回忆如潮水般袭来,我才回想起来这是那一系列事件发生前我与流舟的最后一张合照。当时她说要将这张照片冲洗出来,原来并不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竟会如此重视这张照片,将它保存到了现在。

  感慨之余,我也注意到一件事:娜芙就如同埋藏食物一样埋着这张照片。为什么?它应该已经没有了流舟的记忆才对,但是为什么它会记得这张照片?为什么它要特地把照片埋起来,而且还不时地挖出来,为什么?我联想到了刚才看见的娜芙的眼神,联想到我们一起生活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我感觉到一些东西正在逐渐串起来。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我的脑海,我试图逃避它,可它就如瘦长鬼影一样阴魂不散,我越是不想面对,它就越是清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娜芙仍然残留着流舟的记忆。

  当我的妻子买菜归来时,她会发现我正埋在沙发里喝闷酒。她好奇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回答她;她又问娜芙在哪里,我也没有回答。几分钟后,她发现娜芙蜷缩在我们为它建造的小狗屋里,解决了这个疑惑的妻子,便又过来询问我的情况。我看着她,我面前的这名女子,她是我的妻子;她是多年来与我同床共枕的女人;她是何流舟。可是我们的娜芙——被我们叫做娜芙的那只小狗,它还拥有着身为何流舟时的记忆;它记得所有事情;它是我的青梅竹马;它是因为我的软弱才选择了放弃人类的身份;它是何流舟。

  特修斯欺骗了我,他让我把自己最重要的人当做宠物饲养,而我自己却浑然不知。特修斯根本不是什么“贩卖奇迹的天使”,他是魔鬼,是以祸害人类为乐的魔鬼!

  我把我见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妻子先是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随后一脸痛苦地把脸别开,不敢正视我。我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她早就知道这件事情。没错,她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娜芙拥有跟自己一样的记忆的话,妻子不可能会看不出来。我感觉遭到了背叛,把啤酒瓶“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脑袋有些晕。

  “再去找一次特修斯吧,”我对妻子说道,“让他把娜芙变回流舟。”

  “你是要我去死吗?”

  我愣住了。的确,如果要让娜芙变回流舟的样子,必须要妻子作为“原料”,因为妻子是用流舟“剩下的部分”制成的,那么也只有这“剩下的部分”才能让逆手术成功。换言之,就是要以妻子的生命为代价。

  “没事的,你的记忆也会全部转移过去,就像是你们合为一体一样,你怎么会死呢?”

  “我不答应!我就是何流舟,我跟你心中的何流舟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要认为我是冒牌货呢?我们一直以来不都过得好好的吗?还是说,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呢?说出来好了!”

  “够了!”我借着酒意,指着妻子吼道,“你、你不是流舟,你是……你是复制人!”

  妻子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我确实说出了口,我的话语清楚地传到了她的耳中。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的眼眶渗出了泪水。

  “不是,流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想要向流舟道歉。但她没有再听进我的一句话,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

  我们开始了冷战,从那时开始,除了必要的对话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即便同床,也是背对着睡觉,各盖各被。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便开始喝酒,直到烂醉为止,才上床睡觉。我的精神越来越差,幸亏工作强度也不高,我才没有被炒鱿鱼。而妻子每天家务事照常,却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像样的话,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我把与流舟的合照用相框裱了起来,放在客厅中显眼的地方,从此娜芙停止了它的挖土习惯。妻子见到了相片,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可我知道她是在故作镇定,我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内心产生罪恶感,最后承受不住压力,同意接收手术。

  这样令人窒息的生活足足持续了两个月。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窗外飘着小雪的日子,妻子出门买菜,我一个人在家喝酒。我正透过窗户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听到了一阵杂乱的叫声,那并不是娜芙的叫声,听上去声源好像还不止一个。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闯进放着狗屋的房间,发现房间里多了两只狗崽,而娜芙正趴在地上为它们哺乳。我回忆起几周前的状况,当时我的确注意到了娜芙的肚子正在变大,可我当时没有在意,我一心只想着让妻子服软。仔细一想,大概就是那天那只大狗让娜芙怀上的吧,当时注意到的时候也许已经太晚了。

  看着这两只狗崽,我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我的妻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怀孕,这边的“真正的”流舟却生下了两只狗崽,而父亲却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低贱的野狗。多么讽刺啊,这是上天在戏弄我吗?为什么偏偏是我遇上这样的事情啊!我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因为酒精,我的脑袋也有些不正常了。我把酒瓶往旁边一扔,走过去一手各抓起一只狗崽,出门走到了小区里,娜芙显然受到了惊吓,一直慌张地跟在我身后。我来到了一口水池旁,这是一口观赏用的小池子,平时池子里会有各种生物植物,到了冬天就变成了一池冷水,水面上还漂着浮冰。我毫不留情地把两只狗崽丢进了水池里,受到低温的刺激,狗崽发出了哀叫声,在水中扑通扑通的挣扎。

  这下好了,又少了一件烦心事。我拍了拍昏沉的脑袋正准备回家,却看见娜芙一跃,扑到了池子里。这可是接近零度的水温,而娜芙却在池子里拼命地划水,陆续地将两只狗崽叼了出来,它把肚子贴在狗崽身上——尽管自己全身沾湿了水、毛发因为结冰而僵硬。它因体温降低而瑟瑟发抖,同时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憎恨?警惕?恐惧?我无法辨识出来。但是露出这个眼神的娜芙,像极了流舟。

  结果,我把娜芙连同狗崽一起抱回了家里,为它们擦干身上的水,打开暖气给它们取暖。从此,我比以前更加依赖酒精,我经常烂醉如泥,一觉醒来发现到了中午,就干脆翘了一整天的班。我把手机的飞行模式打开,这样一来即便是公司的电话也不能打扰到我。也许我早已被炒鱿鱼了吧,但是无所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选择了现在的一切。但是,每当我想到流舟还存在于娜芙的身体里时,我便感到十分焦躁。我想要用这双手抱住流舟,不是现在的冒牌货,是真正的流舟。

  自从我开始颓废后,妻子便单方面结束了冷战。她开始照顾我,当我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替我洗澡、换衣服;每当我在沙发上昏睡过去的时候,一醒来便会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各种衣物都已经洗干净放在了床头柜上。而我,一心一意的想让妻子接受手术,我只想让流舟变回原样,仅此而已。我从早到晚都用酒精麻痹自己,不给自己任何清醒的机会,我怕当自己清醒以后,会发现自己的心思是多么的肮脏可恶。妻子会对我嘘寒问暖,而我而我对她说的话全是在劝她接受手术,每到这时妻子便会装作没有听到,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也许妻子真的感到不耐烦了,有一天晚上,她坐到我旁边,告诉我有话要对我说。我想我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了,猛灌了一大口酒,说道:

  “终……终于想要离、离婚了吗?我告诉你,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我也会追过去的!直到你同意接受手术为止!”

  “我同意手术。”

  一个平静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我问道,酒醒了一半。

  “我说我同意接受手术。”妻子说着,朝我露出了微笑。

  “是、是吗,你终于想通了,哈哈哈。只要让医生把你的记忆转移过去就行了,完全没有影响的。你能理解我,我太高兴了。那、那明天就去医院吧。”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妻子贴近了我,说道,“在我们结婚照的相框后面,我留了一样东西给你,明天做完手术后你再它拿出来,好吗?”

  “那是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妻子露出了调皮的笑容。我开口还想再问,却被她伸手勾过了脖子,另一只手握拳顶在我的太阳穴上转动。

  “好了,别问了。”妻子嗔怪道,“那我先去洗澡了。”说着,便进了浴室。

  我揉着太阳穴,目送妻子进了浴室。刚才那个行为,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她再也没对我做过了。突然来这一下还真叫人有些怀念。因为妻子答应接受手术,所以我的心情也变好了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头发没过了耳朵,脸上也全都是胡渣。以这样的仪容出门可不太好,等下洗完澡去一趟理发店好了,我想到。

  在朦胧中,我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时,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我觉得身上有些难受,于是想要先去洗个澡,却发现浴室的门仍然锁着,里面还亮着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一闪而过,我敲打浴室门,喊着妻子的名字,却没有应答。我找遍了家中所有的房间也没见到妻子的身影,于是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我奋力撞开了浴室门,映入眼中的却是教人绝望的残酷的一幕:浴缸里盛满了浅红色的水,我的妻子坐在里面,双眼紧闭、嘴唇发白,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鲜红的口子,就是这道创伤夺走了她,毫不留情面,不给我任何一丝挽回的机会。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把妻子送去医院,也不记得当自己得知妻子医治无效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处理完多得数不清的后续事项、如何回到家里的。我丢掉了所有啤酒,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然想起来妻子交代过我的一件事情。我找到了结婚照,内心五味杂陈,强压着悲伤,我从相框背后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我把它展开,发现这是一封信,是妻子写给我的一封信。我强忍着内心的波动,不由自主地读出了上面的文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我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结束生命,是为了尽量不损坏自己的身体,现在你可以把我带去‘贩卖奇迹的天使’了,一定能够顺利完成手术的。对于你的‘保留记忆’的这种说法,我是半信半疑的,可想来想去我还是不愿这样做,也请你让医生不要这样做。我是你的妻子,在这个世上你的唯一的妻子,我不希望你在看到我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人,所以,我想用这种方式永远留在你的心里。现在我做到了吗?在你的心里,我是不是已经成为唯一的存在了呢?”

  读到这里,我发现笔迹有些模糊,猛然意识到:妻子大概是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写下这些文字的吧——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我伸手擦掉眼泪,继续读了下去:

  “我一直爱着你,即便你因为我是复制人而不再爱我、疏远我,我对你的心也不会变。我知道,其实你爱的是真正的何流舟,就算我身上的一切都与何流舟无异,我也不会成为她。但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就算到了你与何流舟白头偕老、两人都满脸皱纹的时候,也请记住在这世上曾有过一个深爱着你的人。”

  我放下了信,只觉得内心开了个洞——一个永远也无法填平的大洞。

  

  

  

  六

  

  我从流舟的银行账户里取了一些钱,买了一套西装,去美容店把自己打磨了一番;我又雇了一辆车和几个专业护理人员,让他们在保持尸体新鲜的情况下把妻子的尸体送到“贩卖奇迹的天使”那里去。时隔八年,我再一次与格尼克·特修斯见面。对比上次一见面,他的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简直就像是从照片里跳出来的人。

  “好久不见,你的气场变了很多呢。”他朝我伸出一只手,说道,“别来无恙?”

  我也伸出手握了上去,说:“托你的福,受了不少苦。”

  “我表示由衷的歉意。”

  特修斯的表情半真半假,我也不是道他是否是真心道歉。不过根据他以往的表现来判断,让他真心道歉估计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让你把流舟变回人类。我妻子的尸体已经带过来了,这样就能进行手术了吧?”

  “哦!关于你妻子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

  “客套话就免了,我想问的是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手术。”

  “可我还没见到我的顾客。”

  我打了个响指,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个抱着娜芙,另一个抱着它的两个孩子。特修斯见了,走到娜芙面前,抚摸它的脑袋。

  “我记得我有这么说过:我只会为自愿接受手术的人实施手术。你该不会忘了吧?”

  “什么自愿?现在娜芙——不对,现在流舟是一只西高地白梗犬,它该怎么自愿接受手术?”

  “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那么请你看着它的眼睛。”

  我望向流舟的眼睛,发现它的目光不论如何挪动,最后总是会落在那两只小狗崽身上。略微思考后,我知道了答案:它放不下自己的孩子,它只要有着牵挂,就永远不会生出变回人类的想法。

  我忙对它说:“流舟!你仔细想想,变回了人类并不代表不能照顾它们啊!这两只狗崽已经快要结束哺乳期了,你已经不需要再当一只狗了!求你了,接受手术吧,流舟!”

  对于我的话,流舟只是稍显惊讶地望着我,没有其他的反应。特修斯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

  “别激动,好好想想,一只狗怎么会听懂你说的话呢?”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还指望它怎样自愿接受手术?”

  “那就等到它愿意接受手术的时候再来找我吧,你妻子的尸体我会替你好好保管的。”

  又走进了死胡同,我妻子的牺牲似乎变得毫无意义。只要流舟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我们就永远无法前进。我与流舟就如同被遗弃在了时间的狭缝中,终日躲在家里无所事事。

  不知不觉过了一年,狗崽们也长大了,家中添了许多生气。我用流舟的财产维持着生活,吃饭是打电话叫的外卖,打扫卫生则雇佣钟点工,也完全没有去找工作的想法,就这样一天天地混日子。自从妻子死后,我便没有再喝一口酒,饮食也是保持每天的最低限度——一日两餐。闲暇时间,我就看电视,而且只看新闻频道,希望能找到除了特修斯外第二个有能力把流舟变回人类的医生——但是一直都没有结果。我闲着无聊时,便会跟流舟说话,就像以前一样说着我们互相都感兴趣的话题,虽然知道它听不懂,但还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养成了习惯。我认为只要一直等下去,总有一天流舟会改变想法的,毕竟它的本质还是流舟,是个人类。

  小区里的流浪猫、流浪狗越来越多了,小区门口也因此贴了一张告示,示意养了宠物的户主注意自己的宠物安全。我本也是一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可怎么也没想到出门去超市的时候会忘记关窗,因为这个,我不过才离开半小时,家里就发生了一出血腥的惨剧。

  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屋内一片杂乱,我以为进了贼,便抄起门背后的一把扫帚,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这时我突然听到放置狗屋的房间内传来了叫声,与以往听到的声音都不尽相同,我马上跑到声音发出的房间,发现有两只体型壮硕、全身脏兮兮的流浪狗正在撕咬流舟。慌乱之中,我大吼一声,举起扫帚便打,两只畜牲吓了一跳,被我打中几下以后夹着尾巴从窗户跑了出去。赶走它们以后,我忙检查现场状况,发现两只狗崽的尸体被丢在一旁,血肉模糊,内脏被吃去了大半;流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上受伤多处,呼吸十分微弱。我轻轻地把它抱起来,想要送到最近的兽医院救治,却注意到流舟拼命挣扎起来,眼睛直直地望向房间内的一处。我循着它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那边的地上躺着一个熟悉的相框,那里面裱着的是我与流舟高中时代的那一张合照,在我的妻子过世后,我便把它放到了这个房间里。

  “你想要变回去吗,流舟?”我看着流舟的眼睛,语气十分平静地问道,而流舟却像听懂了我的话一样,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在附近的兽医院做了紧急处理后,我便抱着流舟来到了“贩卖奇迹的天使”。特修斯仔细端详着流舟,说道:

  “你们会来这里,就表示它——何流舟自愿接受手术了吗?”

  “没错,它已经同意接受手术了。”

  特修斯盯着流舟的眼睛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那么这样一来就满足了进行手术的条件了。”

  “那就快点开始吧,现在。”

  “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特修斯走回了办公桌前,靠在桌角上,说道,“你的妻子——另一个何流舟有复生的可能。”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复活你的妻子。”

  我愕然了,让人死而复生这种事情,除非奇迹发生,不然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如果是贩卖奇迹的格尼克·特修斯的话,这却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就拜托你了,医生!不管要多少钱我都可以付给你!”

  “你先冷静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特修斯做手势打断了我,说道,“复活你的妻子同样需要‘材料’,而这个‘材料’就是你抱着的何流舟。”

  犹如一记猛击打在我头上,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来选择吧,是这边这个货真价实的何流舟,还是与何流舟没有任何区别、却陪伴了你八年的你的妻子——另一个何流舟?”

  叫我选择?他的意思是叫我从这两者之间选一个吗?选择一个,然后放弃另一个?

  “好好想想吧,这也许是你最后的一个选择呢,呵呵呵……”

  我抬头看着特修斯,头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他对我的考验吗?虽然如此,但不论我选择哪一边他都会遵守诺言进行手术的吧?我低头看着流舟,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只要选择了它,我的青梅竹马——真正的流舟就会回到我身边,这不是我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吗?虽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可当我想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内心中的另一个影子却出现在了眼前,那是深爱着我的妻子,那是自我们互相告白后,陪伴了我八年的另一个流舟,她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没有抛弃我,为了帮助我了却心愿反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我同样无法放弃她,当我知道她能够复活的瞬间,我满脑袋都是她的身影。那么,为了选择我的妻子,就要放弃流舟吗?我能下狠心让这么多年的心愿就此破灭吗?

  “我……”

  该做出选择了,我早已不是那个软弱的自己,经历了这么多,我的内心已经足够坚强。现在的我,一定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一个不会再后悔的选择。

  “我想让你把流舟变回人类!”

  特修斯眼中一瞬间闪过一丝亮光,他点了点头,说道:

  “那么,你是要放弃另一方了?但是,另一边不也是何流舟吗?她从身体到心灵与何流舟没有半点区别,不仅如此,她还是你的妻子,她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为什么不选择她呢?难道你不爱她吗?”

  “不!正因为我爱她,所以我尊重她的选择。让流舟变回人类,这是妻子的遗志,让她复活只不过是在侮辱她。”我坚定了自己的目光,直视特修斯的这双眼睛将不会再浮现半点迷茫。“我选择流舟。”我做出了选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特修斯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仰天大笑。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抚摸流舟的小脑袋,说:

  “何流舟终于‘满足’了,我的任务也终于结束了。”

  “‘你的任务’?这是什么意思?”

  特修斯走回了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我看了看标题,正是以前见到过的《一千零一夜》。

  “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故事吗?就是‘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再次被关进铜瓶里的魔鬼在大海里又漂流了好几个世纪,在漫长的时光中,它的怨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它明白了,如果自己不知道‘满足’,那么最终面临它的还会是同样的命运。直到有一天,一名女孩解开了铜瓶的封印,魔鬼发现女孩的内心犯下了与自己同样的错误。于是魔鬼为了让女孩明白‘知足常乐’的道理,运用自己的力量尽一切所能帮助她。”

  特修斯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中早已没了锋芒。他对我说:

  “谢谢你,魔鬼的做法可能有些粗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魔鬼的也不可能会顺利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回忆起了流舟大笔财产的来源——那一只盖子上刻着纹章的铜瓶……

  “原来你、你是……”

  特修斯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前,仿佛有一股魔力控制了我,接下来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何流舟好像还有话要对你说,不想听一听吗?”

  我看向怀里的流舟,小狗的身体里飘出了气体一样的东西,凝聚成了高中时代的流舟的外形。

  “这是……流舟的灵魂?”

  我惊讶地看着这个超自然的事物,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灵魂开口以流舟的声音说道:“笨蛋!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事啊?白痴!猪头!”突如其来的一顿臭骂让我不知所措。但接下来,流舟伸手抚摸我的脸,以十分温柔的表情说道:“看见你变得这么憔悴,我会伤心的啊,稍微……也考虑下自己吧?”然后,流舟转向特修斯,说:“特修斯医生,我的确已经‘满足’了,我除了他以外,什么也不要。”

  “流、流舟?”

  我感到有些脸红。流舟也侧过脸来看着我,在嘴前伸出一根食指“嘘”了一声。

  “现、现在别说话,不然我也会害羞的……”

  特修斯目睹这一切都,啪啪啪的鼓掌起来,竟然还流下了眼泪。

  “太好了!这下我也能得到解脱了!那么……”他撩起衣袖,看了眼手表。“我们也该分别了,我现在送你们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

  “那么,两位,再见了。”

  视线突然被光芒掩盖,一切事物都如泡沫般破碎,我的意识也逐渐远去……

  “……喂……醒……”

  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一醒!”

  我突然被猛地推了一下,抬起头来,流舟正站在我眼前。

  “……这是哪里?”

  “还没睡醒呢?这里是高一3班的教室,已经下课啦!”

  “可我们刚才还在‘贩卖奇迹的天使’……”

  “什么天使魔鬼的,看我让你清醒清醒!”

  流舟右手勾住我的脖子,左手握拳顶在我的太阳穴上转动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

  “清醒一点了吧,嘿嘿嘿!其实我也才刚睡醒而已啦。”

  “你!你好卑鄙!”

  我还是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记忆中好像发生了不少事情,难道那些都是一场梦吗?我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和流舟并肩走在街道上,到了一处十字路口时,流舟停了下来,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要走这边。”

  “可是你的家不是在那边吗?”

  流舟望向天空,夕阳的光辉洒在她的脸上,我看到了与以往有些不同的流舟。

  “今天是父母走了以后的第七天,我要去墓园给他们上香引路。”

  我记起来了,流舟的父母好像是因飞机失事而遇难了。与此同时,我也记起来了另一件事。

  “铜瓶呢?你家里的那口铜瓶在哪里?”

  流舟皱起了眉头,摆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那是什么?我们家从来没有那种东西啊。”

  “哦、哦……那是我弄错了吧。”

  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也许是特修斯搞的鬼也说不定。但是,管他呢!与梦中不同,流舟已经变了,她不再是壳中的果仁,倒像是变成了保护果仁的果壳。

  “等一下!”我从背后叫住了流舟,跑了过去。“我和你一起去。”

  流舟笑了。

  “你突然这样,感觉好恶心啊。”

  “什么!枉我一片好心!”

  “我只是实话实说嘛。”

  “太过分了!”

  我们一边拌嘴一边走,两人一起前行的话,一定不会再走上错路了吧——我深信着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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